你不是工具人，不必时刻保持有用 | 《物托邦》

今天是萨拉马戈的《物托邦》，这是本短篇的小说合集。这个书名还蛮有意思的，《物托邦》，物加上乌托邦，就像是一个属于物品的乌托邦，或者说一个由物品主宰的乌托邦。但是萨拉马戈他本人又是以描绘那种反乌托邦的场景见长，他的代表作像是《失明症漫记》、《复明症漫记》，还有《修道院记事》，都在描绘一些恶化的、扭曲的、极端的社会场景，所以就让这个书名好像又有一种讽刺的感觉。

这个书名它的葡语直译是“几乎是物品”，那这个“几乎”和“完全成为物品”之间的一点点界限，可能是人一些残存的主体性，或者是一点未被湮灭的灵魂。感觉这本书里的 6 篇相互独立但是又主旨勾连的故事也是都在描绘，主线也都在描绘人逐渐被物化的一个过程。书里有很多魔幻的、拟人化的对于物品的描写，有自动消失的物品，有裹挟人、绑架人的轿车，会发烧的沙发。这些东西看上去是物品，好像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但是它又是一种反过来写的方式。它反过来写人是如何被权力、资本等等东西异化成了物品，逐渐的被物化，最终成为了物品本身。

我们说物物而不役于物，用物品来便利自己的生活，但是却反过来被物品奴役，说起来挺讽刺，就好像是被很多的东西、物品裹挟着往前走，最终也被异化成了一种物品。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恰当的例子是，我在坐地铁的时候突然想，地铁它是一个工具被人们发明出来为了能够更加便捷、快速地到达想去的地方。那人们因为有了这样的工具所以家和工作场合的距离好像可以因为地铁的关系被拉远。人为了让地铁便利自己，而地铁为了便利更多的人所以人要去适应地铁的规则制度。所以某一刻就突然恍惚，好像地铁是运人的东西，而人是坐地铁的东西，就好像彼此都是一种东西，一种物品而已。

这本书里的第一个故事叫《椅子》，那概括来说就是讲一个椅子它被蛀虫侵蚀了一条椅子腿，一个年迈的掌权者坐到上面，椅子倒塌他从上面摔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慢镜头回放。在译后记里面，译者也说这一篇故事几乎就像是一个慢镜头回放纪录片，基督城因为描述的足够的细致微小具体，而且里面又加入了很多很特别的设计，所以让这个慢镜头它有很多的文学性，以及好像是有了一种像纪录片一样的质感。蛀嗑椅子腿的蛀虫萨拉马戈设定为叫窃蠹虫，他说这个虫子的名字听起来比较有书卷气，这个椅子也很名贵，它是桃花心木的，它属于一个有权的独裁者。独裁者已经很年迈了，他已经日积月累的养成了拉过椅子坐上去的习惯，但是他却从来没有留意过，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个椅子，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有一条椅子腿已经是空的才导致了他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倒的结局。就像是萨拉马戈设定的一种讽刺一样，这个椅子如此的名贵，象征了如此的权力、地位和价值，但是它却没有被正视。它看着能承载一切，但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

这篇小说是创作于葡萄牙独裁政府倒台的四年后，有很明确的现实指向，就是影射当时萨拉查的长达 40 年的独裁统治最终被从内部瓦解的历史。这一篇下面会有一些注脚，译者标明了有一些词是萨拉马戈玩的文字游戏。比如说在葡萄牙语里面，倒塌这个词也可以理解为去掉沿边，失去边界，失去支撑，从而倒塌崩解。而椅子这个词它又形似拉丁语里面的倒下，就像是一个词语的预言一样。蛀虫所做的就是从内部一点点的为它去掉沿边，然后让它从内部瓦解，最终兑现它倒下的宿命。所以整个故事它除了像一个慢镜头回放，它又像是一个词语预言被缓慢印证的过程。这里面的蛀虫它做的功夫也可以理解为时间，或者一些日积月累的东西。时间可以悄无声息的，逐渐的改变一些事情，还有一些微小的力量、微小的人即便很渺小，不起眼，但是聚集起来日积月累也终究能够撼动一些庞大的东西。

那位和椅子一起倒塌下来的坐在椅子上的独裁者，他好像已经被异化成了椅子的一部分，他坐的时间太久，这把椅子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整个倒下的慢镜头的描述，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好像腐朽是一个漫长的事情，改变是一个漫长的事情，被异化也是一个漫长的事情，我们看到的这个结果可能已经经历了无数悄无声息的变化。如果提到异化，可能难免会想到《变形记》，想到被异化成甲虫的人。《变形记》里面讲的是普通人的异化，而这个故事里讲的是掌权者的异化，所以并不是说只有普通的像螺丝一样的人才会被异化，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契机被这个社会异化，被社会机器异化。

第二篇《禁运》这个故事讲的是对物品对于人的反噬，这个故事还蛮有意思的，而且不长。它讲的是在全国石油禁运，燃油短缺的情况下，一个普通的男性司机。他早上开车出门和妻子告别，最开始的时候很顺利，他开着车，觉得这个车和他非常的默契，他们好像要达成了一种人车合一的境界。后来因为到各个加油站要加油都说没有汽油，他越来越焦虑。他感觉他和他的车此刻同处于一种非常焦虑的生死存亡的时期。他就开着车到处去找油，但是路过了很多的加油站都标着“售罄”的牌子。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他失去了对车的控制权，他无论用尽任何的办法都没有下车。他以为是衣服裤子或者是各种各样的东西把他和车勾在了一起，但其实脱掉了这些东西，哪怕是他本人的血肉骨骼，也无法和这个车再分割。所以他在寻找汽油的过程中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恐惧，他回去找他的妻子，也求助了一些路人，但是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他同时也因为焦虑不停的开车四处奔逃，最终当车耗尽了最后一滴汽油，开到了一个无人处，车门终于打开了，他死了他才从车座上滑了下来。

从他上了车就没有办再和这个工具分离，可是只有死亡最终完成了人和物品的分离。这个故事虽然短，但是整个被异化的渐进过程描绘的很直观。他最初只是用这个工具去其他的地方，他去运东西，他最初只是感觉到人车合一，感受到一种自己和物品的默契，在这个过程里逐步的被工具操控了他的行为和情绪。整个过程就像是劳动对人的异化，也是萨拉马戈在这些故事里面共通的一个核心，就是对于人的物化和异化。而且这个结局我看完也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小想法吧，就是为什么只有死亡才能完成这场剥离，难道人活着就没有办法摆脱被物化的命运，只有死亡，两者都停止才能人变回人，物变回物。这可能是一种悲观，但是又何尝不是通过这样的极端的描述，才让人意识到把人物化的世界对人的伤害有多大。

还有一篇叫《东西》，这篇我觉得是非常契合这个书名的一篇，而且《东西》这一篇的短篇小说的名字它直译过来就是物。在这一篇里面也是延续萨拉马戈一贯的习惯，他不起人名，他用很多的符号来代替人。他称呼人是职员、医生、护士，称呼物品也是椅子、桌子、沙发。似乎好像称呼人和称呼物品的方式是一样的。在读的时候这一篇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小点是有很多的词，像政府或者是其他的并不敏感的词，但是它被缩写成了 zf 等等。后来在译后记里面看到译者说他参考了一些网络词语的造词规律和逻辑，采用了一种首字母缩写的方式，放在一些词语的后面。我理解的是他用这样的方式来体现符号对人的驯化。我想到之前在网络上很多地方会看到有各种各样的缩写，一些词条或是评论区，很多缩写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偶尔会觉得好像获得一些信息，还要去破译一些密码一样的东西，那这样的一种缩写或者这样的语言表达形式就好像是在人与人之间搞出了一些隔阂。它会有一些这样的简化、标签化，它会降低沟通的成本，一些简单的成为网络词汇的词，它能够代表很多的情感。这种语言上的差异，几个文字之间的差异，有的是简化了思考，把很多复杂的情感、复杂的表达方式就放在几个词里面，它会让人感觉好像我们不再需要长句，不再需要理解和表达更多的意思，用简单的东西彼此沟通。或者就是像我不懂的一些缩写，它就创造了一些新的隔阂。圈内的人通过这些东西来彼此确认，而圈外的人就被隔在了外面，多多少少像是一种语言的自我阉割。

在这一篇小说里面物品发生了很多的异变，他们有的会变换位置，有的会突然消失。写到了一个沙发它很热，护士说它可能发烧了，给它打一针看看能不能退烧。刚开始的变化很缓慢，不容易被察觉，水杯可能只是稍稍移了一个位置，或者自己就倾洒了；钟表会自己篡改时间；有人去寄信发现邮筒消失了。后来物品的异变越来越明显，程度越来越不可控。有的时候是一个人好端端的身上的衣服全部消失了，有的是一段路，200 米的路突然消失了，有的是一栋楼突然消失了，地上有很多人的尸体是因为楼消失而从高空坠落的摔死的人。物品不再遵循人的摆放和行动，也不再具有情感和多方面的考量，人逐渐丧失了对物品的支配权，无法调动任何的器物。曾经属于人的物品，反过来可能会威胁到人的生存。

倒也不用省什么时间。城市仍在运转，但已非常缓慢。没人敢再坐地铁了，地下隧道只会令人恐惧。此外，传言说有条地铁上的电线绝缘皮都消失了，那天第一班地铁上的所有乘客全被电死了。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千真万确，只是有些添油加醋。地面上，公交车的班次也越来越少了。

政府给全体公民下的通知一直是保持警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什么，但是当事情越来越不可控的时候保持警惕已经没有用了，于是军队的总司令部下了通知说要从警惕改成出击，宣告要对本市东区进行地空两路轰炸，等到轰炸的时候，很多人来到空地想要看飞机大炮轰炸城区的壮景，可是准备开炮时，飞机突然调转了方向，炮弹突然消失了，一切的物品突然消失了，城市也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了一堆光溜溜的人，他们身上的所有东西也都一起消失了。城市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男男女女他们跑出来大声说他们要反抗，不要再做东西了，他们说人再也不会被当成东西了。

炮兵军官紧握扩音器，准备下令开火。几十万人，不，上百万人都焦灼得几乎忘了呼吸。可终究连一发炮弹都没有射出去。就在军官正欲喊出“开炮！”的节骨眼上，扩音器从他手里溜走了。不知怎的，飞机生生来了个急转弯，掉头回去了。这还只是个开始。绝对的寂静再平地之上铺展开去。突然，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大群女人和男人，人群无边无际，全身赤裸，从曾经存在城市的空间里奔涌出来。大炮和其他所有武器都消失了，士兵们变得全身赤裸，被曾经是衣服和武器的男人和女人团团围住。被围在中央的城市公民原本是一片巨大的深色斑块，下一刻也开始变形，同时成倍扩大。太阳升起，照亮了整片白色的平地。

与此同时，躲在树林里的所有男人和女人都走了出来，自大革命开始，自大第一个微厄消失开始，他们就一直躲在那里。其中一个男人说：“现在，我们必须重建一切。”

然后一个女人说：“以前我们只是东西，因此别无选择。以后，人再也不会被当作东西了。”

这个结局很妙，而且有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以为是物品脱离了掌控，但其实只是人剥掉了物品的外壳，回归了最本真的生命状态。被当作东西的人，努力地挣脱了物化的枷锁，从物的反抗转变到人的觉醒。而且最后的一句话，那个女人说的“人再也不会被当作东西了”，就很像是这个书名的《物托邦》，要摆脱物化的宿命，去重建属于人类自己的带有人性的和人的主体性的乌托邦。

在书里面，其他的篇章里萨拉马戈也多次提到了亚当和夏娃。特别是《椅子》这一篇，他提到了很多次的亚当和夏娃，或许最后的全身赤裸的景象也是一种象征，象征人回归到生命最本真的状态，象征人要重建一切、重头开始的勇气。这个故事还是有一点小惊艳的，不论是萨拉马戈的时代，还是如今的时代，或者是任何一个时代，人都面临着很多被异化和物化的风险。那在现在的时代，可能这样的风险挑战就是碎片化信息的冲击，很迅速地占据人的很多的注意力和时间，让人减少思考，减少阅读，减少理解自己和他人。看得少了，看的东西单一了，又沉溺于强烈的、短暂的情绪刺激和快感，人就容易变得麻木。同时如果疏于思考和整理，可能同理心和共情力也会退化。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那就可能会像书里写的，所有人最终可能会一同被物化，被异化。无论是什么时代，我们都会有被物品裹挟，被其他事物，被我们创造出来的事物裹挟、改变的风险。明明我们创造一些东西出来是为了娱乐和占据碎片的时间，但反过来成块的时间也都被碎片的东西占据了。我有时候刷很长时间的手机，放下手机之后突然会恍惚，到底我和手机哪个才是没有灵魂的器物。还有一个比较让人难受和感受到痛苦的就是想要人变得有用，好像终极目标就是人要变成一个有用的人，去发光发热，去创造价值，去获得生存的资本。但在这个过程里人就被奴役，变成工具被物化。像电子媒介、消费主义，或者就是一些僵化的制度，它好像一定程度上都是围困现代人的一种器具，是有可能会物化人的东西。因为这些人可能会被悄无声息的物化，然后逐渐以往属于人的自己的思考、清醒，和真正想要追逐的东西。有的时候也会很悲观，感觉这好像是一个没什么希望、目标的时代，但是又想是不是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丢掉了很多我本身喜欢的、追逐的东西，也就是无声无息的有一部分被异化掉了。或许有时候意识到外物是服务于人的，找到人的主体性，不被物品所驱使，不被外界的东西所驱使，尝试一下能不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去追逐自己真正的喜欢的东西，才是摆脱了被物质控制的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