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本身就是一种长久的耐心,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在应该用钱来赢取时间的时候,我们却耗尽了生命去挣钱 | 《快乐的死》

今天是加缪的《快乐的死》，这本书是加缪 20 多岁时写的一本小说，被视为局外人的前奏。故事的主人公叫梅尔索，原本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厌恶上班，感觉身不由己，没有自由。可是下班之后他同样感觉无所事事。他厌恶上班时候的生活状态，但是在下班的时候他并不能感觉他枯燥的生活有所好转，下班后的时间对他来说好像同样不够用。上班总是有意思会让人变得麻木的感觉，好像上班的时候一切都身不由己，总是期待着等到下班的时候是不是好了，下班的时候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时间，可以去过想象中的好日子。可是休息的时间又太短，越是想要享受下班的时间，好像越是不能很好的利用下班的时间，上班和下班就构成了一种循环往复的让人讨厌的生活框架。

就在这种生活里面，梅尔索遇见了一个叫扎格列欧斯的富豪。扎格列欧斯是个残疾人，他有很多钱，但是没有健全的身体。他对梅尔索说你有一个健全的身体，你已经有非常好的本钱了，你应该去享受你的生活才对。梅尔索说没有钱就不可能感受到快乐，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就是因为有钱才可以快乐。

“没有钱就不可能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有钱就是有时间，我说的不过就是这个道理，时间是可以用钱买到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有钱或者变得有钱就意味着能在该快乐时有时间来快乐。”

扎格列欧斯告诉他“你不能把金钱视为一切，也不能就此接受贫穷，然后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贫穷”。扎格列欧斯说他自己 25 岁那年开始发迹，任何事情都没能让他退缩。短短的几年时间，他挣到了很多钱，世界在他面前敞开。但是一场事故夺走了他的双腿，从此他变成了一个并不健全的人。他有了钱，可是生活也随着他的身体变得残缺而变得残缺。扎格列欧斯说——

在我 25 岁时，我已经明白所有对幸福有觉悟，有意愿，有需要的人，都有权利成为有钱人。我觉得对幸福的需要是人心中最高尚的事情。在我的眼中，它可以说明一切，有一颗纯真的心足矣。

扎格列欧斯虽然也认为钱很重要，但是他又觉得钱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的条件，真正能够得到幸福的核心是人的一种意志，是想要得到幸福的意愿和主动去争取的想法，而非被动的等待环境变好。但是梅尔索听不进去，他坚信只要有钱，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他杀死了扎格列欧斯，并未造成扎格列欧斯自杀的情况，夺走了他所有的金钱，过上了他想要的有钱人的生活。他杀死扎格列欧斯的这一段看起来是谋财害命，但是又好像是一种隐秘的邀请。因为扎格列欧斯他已经生活不能自理，他在梅尔索面前讲述了他的生活，连最基本的起居都要人照顾。他给梅尔索看了自己写好的遗书，是一封白色的信，上面没有写日期，似乎哪一天他准备死，就把日期填上，然后又拿出了一把手枪，他自杀的方法就是用这把手枪给自己来上一枪。他把这些都展示给梅尔索，似乎同时也在告诉他，自己准备好的这条后路也可以由他人来帮助他完成。他也在梅尔索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财富，他知道梅尔索是一个渴望金钱又认为金钱能够买到一切的人，但他依旧展示这些，就好像是在向梅尔索表态说“你可以杀死我，拿走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同时给我我想要的快乐的死”。

这一章的标题也挺有意思的，叫《自然死亡》。因为扎格列欧斯他并不算是自然死亡，他是梅尔索杀掉了他并伪造成自杀的景象。这篇小说的背景是在阿尔及利亚的阿尔及尔，加缪是 1913 年出生在阿尔及利亚的蒙多维。我搜了一下这个地方，当时是大家普遍信仰天主教，天主教是绝对反对人自杀的，虽然加缪很多次的在公开的场合表明自己并没有宗教信仰，但是在这样的宗教环境和熏陶下，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种隐约的想法。就像我也没什么宗教信仰，但是我之前和我小姨说我想跳，我小姨就说不能跳，因为跳了下辈子还要当人，所以即便我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我也不太敢想自杀。当时的阿尔及利亚欧洲裔几乎都是天主教徒，天主教以规定自杀违反了第五戒——不可杀人，是与谋杀同等的重罪。他们认为生命是属于上帝的，人只不过是生命的管家，不能自己私自处置自己的生命，而且自杀者的灵魂是不能进入天堂的，甚至不能举行教会的葬礼。

所以也不知道是否受这些观念的影响，故事里的扎格列欧斯他会不会也有一种想法，是在热爱生活或是舍不得生命之外让他觉得自己不能自己扣动扳机。他准备好遗书，准备了手枪，安排好身后的一切，但他没有动手。所以说他一直拿着遗书和枪，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等待一个人终结他这段质量并不算高的存在，终结他的生命。如果是这样他的被杀就像是一种快乐的死，在宗教上他是清白的，如果他会有这种不能自杀的想法。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死亡形式是自己决定的，遗书是他写的，枪是他自己准备的，他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平静的闭上了眼睛。不对好像没闭上眼睛，他睁着眼睛。

这场死亡从世俗的标准看当然是不自然的，从读者的视角看当然也是不自然的，因为它有外力介入，也不符合那种生命自然的凋零，可是它的标题偏偏叫《自然死亡》。所以我觉得这种自然死亡或许也是加缪的一种反叛，就像他反对宗教一样，反对一些人们普遍认为的恒常。比如说凭什么只有一个人自然的出生，再到无灾无祸的闭上眼睛，这个叫自然死亡。扎格列欧斯的死亡过程没有暴力、仇恨和挣扎，遗书是他写的，枪是他自己准备的，方式是他自己选的，他把钱就放在了梅尔索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所以当梅尔索的枪真的贴上他的太阳穴时，他平静的接受了这场死亡。他遵从了生命本身的意愿，遵从了自己的意愿，同时又留下了宗教思想以及他人认知上的清白，所以这样的死亡或许可能在加缪的设计里并不是不自然的。相反它也很自然，两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许从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快乐，当然很有可能也是我的过度解读。

总之扎格列欧斯的死亡被描述的非常简单，当梅尔索杀死了扎格列欧斯之后，他拿走了他所有的钱财。接下来小说就讲述梅尔索在拿到这些钱财之后的生活和心路历程。他发了高烧，在旅行的路上，他因为高烧感受到一种漠然，他给两个小女孩写信说自己靠旅行为生。他迷恋过一个叫玛尔特的女孩，但是那种恋慕，虚荣大于爱情，同样玛尔特对他的感情也像是虚荣大于爱情。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不再需要工作，他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可以四处旅行，享受生活，但是当他真正的拥有这些，真正的过上他曾经在上班时候，在麻木的日子里最想过的生活时，他反倒又感受到了巨大的空虚和孤独。

他无所事事，时间因而无限扩张，每一分钟都恢复了它神奇的价值，可他对此浑然不知。正如旅行中的那些日子，似乎永无尽头，而在办公室里。情况却正好相反，从周一到周一，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们对于幸福的定义好像总是有一些模板，比如说过奢侈的生活，不用工作，每天旅游，可以尽情的感受这个世界。但是当人真的拥有时间，拥有这些的时候，反倒又会感觉遗憾和孤独。故事里梅尔索的经理似乎也是在印证这一点，直到某一天他说他感觉自己的孤独变得真实，他感觉他在和他的孤独紧密相连，是因为他终于接受了这种孤独。从今以后他终于发现他自己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主人，也终于放下了从前的那种和贫穷的对抗，以及在对抗和接受之间的挣扎。他想要争取，想要感受，他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感受到当时扎格列欧斯所说的那个“纯洁的心”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这颗心能够同时感受到天空和土地，他感受到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正在剧烈的颤抖，这样的颤抖让他想起他当时杀死扎格列欧斯的时候自己的心脏有同样的震颤。但或许并不是因为恐惧，可能是新生活即将展开带来的激动、未知给他的灵魂带来的震颤。

后来梅尔索因为胸膜炎不得不卧床，没有办法出门。当他终于有所好转的时候，他出门去游泳。当他在水中感受水流过他时，当他从水中探出头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疼痛再一次袭来。他上一秒刚刚感受到的幸福和快乐瞬间就被这样的疼痛终结了，于是他开始审视起自己的人生。

他曾像惊恐的野兽一般看待死亡，现在他明白，害怕死亡就意味着对生命有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说明人对自身的生命有一种无限的眷恋，所有那些未能做出关键行动来提升自己生命的人，所有那些位居并颂扬无能为力的人，他们之所以恐惧死亡，是因为死亡会给他们未曾介入的生活带来惩罚，他们活得不够，甚至从未真正的活过。死亡就像某种剥夺行为，让那些四处找水解渴的旅客永远一无所获。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死亡是抹去与否定的行为，既致命又温柔，对感激和愤恨都报以微笑。

我经常和我的朋友聊天聊到要跳这个跳那个，但其实多少是舍不得的。我害怕死亡，因为我害怕失去那些我未曾感受过的我想象中的更加幸福的生活。我畏惧死亡，害怕它夺走我的一切，我害怕我视如珍宝的一些东西，我恨不得抱着睡觉的东西，可是在我死后它们就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纸片。我很早之前看过一句话是“你不是真的想死，你只是不想这么活了”，我经常拿这句话来开导自己，也说给很多的朋友家人听。我觉得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救了我和我身边的人。因为死亡是想结束眼下的生命，但是有时候一想，如果生命都可以放弃，那为什么不先放弃或者争取其他的东西试试看。然后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发现如果能够放下一些执念，就像是一种解绑。梅尔索的执念是认为只要有钱，就一定能幸福。但是他也算是一种幸运，因为他只是认为有钱就可以幸福他就得到了钱，他所有执着的东西他完全的得到了。可以生活里没有这样的心想事成的运气，更多的是求而不得。所以主动放下一些执念好像是付出代价最小的给自己松绑的形式，只要松一松手，就能发现原来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以前死守不放的标准居然是画地为牢。

就像扎格列欧斯说的，可能很多人都会认为自己不能幸福是因为缺少一些条件，不够有钱，不够有时间，但是幸福在于一种意愿，在于你是否愿意幸福，并且有非常强烈的想要幸福和懂得满足的意识。在小说接近尾声的部分，也是梅尔索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完成了某种和解，他感受到了存在本身带来的快乐，他想起来了扎格列欧斯当年对他说过的话，他想起扎格列欧斯面对死亡时睁着的双眼和平静的态度。一种有关于快乐与生死的概念就好像终于从扎格列欧斯那里传到了梅尔索这里，梅尔索完全接受了这些，理解了这些，并且将这些再度传递下去。所以这本小说我最后感受到的就是梅尔索最终不再匮乏，也不再恐惧了。他和自己的存在达成了和解，也就是说，他只要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就能够感受到快乐了。不再认为幸福有很多的条件，也发自肺腑的认为自己能够感受到幸福，同时也满足于自己得到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