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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桩奇怪的事情,它来得出其不意 |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今天是《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看完之后感觉也可以是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不去死,这是一个有关于孤独、救赎、固执、善良,在寻死的过程中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和意愿的故事。欧维他是一个看起来有一点古怪的老头,故事开篇写他去买一个 iPad,他想买但是又不太懂,而且他对很多东西包括对这一整个时代都非常不信任,于是他在购买 iPad 的这个过程里气得要命。他是一个很有秩序感和原则的老头,每天早晨在社区里巡逻,检查停车场是否按规定停车,垃圾分类是否正确,车库门是否关好。他一辈子都没有请过一天病假,勤勤恳恳攒钱买房子,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看谁都不顺眼,他说太瘦的人看起来 BMI 个位数,太矮的人像缺钙,太高的人血液难以抵达大脑,太胖的人他得仔细分辨是不是怀孕了。他用那张刻薄的嘴平等的撞死所有人,但是有一个人是他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唯一的变量,是他的妻子索雅。他 16 岁没了父亲之后一直一个人生活,直到某天在火车上遇见一个穿着红色鞋子戴着金色胸针,笑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光着脚丫在他的胸膛里奔跑的女孩。他为了接近索雅,谎称自己当兵,每天坐反方向的火车陪她回家,在候车室里睡觉,去裁缝店熨烫衬衫。连续三个月,最后索雅主动开口约他吃饭。

从来没人问过欧维遇见她之前他是怎么生活的。

但要是有人问起,

他一定会回答说自己没有生活。

索雅是色彩,他的全部色彩。他理解混凝土和水泥,理解直角和说明书,理解工具和可以计算的东西。她理解书,音乐和奇言怪语,她在舞蹈,但她说“你在心里舞蹈,欧维,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我会永远因此爱你,不管你愿不愿意”。索雅慢慢改变了他,他本来是个固执的人,事事要守规矩,但索雅能让他妥协。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年里搬进了一个排屋小区,认识了鲁尼和安妮塔,一起喝咖啡,一起为婴儿房做摇篮,一起用拳头把一个家暴男赶出小区。有一次他们坐大巴旅行,司机喝醉了,大巴出事,索雅失去了双腿和未出世的孩子,从此只能坐轮椅生活。后来索雅说上帝把我的孩子带走了,但他又给了我 1000 多个。欧维不理解这些,但是他会帮索雅推轮椅,每天早上把她推进教室,晚上推回来。

然后索雅被查出了癌症,第四年她去世了。欧维握着她的手坐了好几个钟头,直到医护人员来说必须把尸体抬走了,他点点头去殡仪馆填表格。周日葬礼周一他去上班,因为他觉得做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人们总说欧维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而她是色彩,他的全部色彩。

其实,欧维但求平静地死去。这要求过分吗?欧维不这么认为。没错,他早该在六个月之前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她的葬礼已结束就动手,这他承认。但欧维打定主意,做人不能这样。他还有工作要处理。因为自杀就撒手不管工作,这算哪门子的事?

可是 6 个月后公司让欧维走人,他们说现在劳动力过剩,要逐步淘汰老一代,他们说周一才通知他是不想打扰他的周末。他什么都没有了,索雅没了,工作没了。他每天早上醒来煮两人份的咖啡,虽然不会再有两个人一起喝。他每天走过房间,摸摸暖气片,看看她有没有把它们悄悄打开。他每天一个人活着,回忆比展望更多。他决定去死,他买了绳子,租了宜家的防护膜,穿上西装,打好领带,想体面的去见索雅。他把她的照片翻过去,面朝储藏室,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对于死亡的尝试有上吊,但是被邻居的求助打断。第二次上吊,绳子又断了。他想过汽车尾气,马上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邻居又来求助,他又爬起来去把邻居们送到医院。他想要卧轨,却先救了一个突发癫痫掉入轨道的人,救完人他想留在轨道上等火车从自己身上压过去,却又在火车离他十几米的时候看清了开车的司机。他说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 20 岁的年轻人,他不想给这个年轻的男孩留下心理阴影,又爬回了站台。他想过量服药,结果被狗吠打断,去救了一只猫。他想用索雅父亲的猎枪给自己来一枪,怕枪声吓到猫,于是打开了收音机,在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索雅生前的学生因为无家可归来求助,他又收留了这个学生。

他每次准备赴死都会被打断,我不信世界上会有入室抢劫的爱情,因为那是入室抢劫,但或许说不定真的会有一些入室抢劫的友情。一个伊朗女人帕尔瓦娜挺着大肚子带着两个孩子,就像一枚炮弹一样轰进他四四方方的世界。她不懂他的规则,也不在乎他的刻薄,只是理所应当的去寻求他的帮助,要他帮忙倒车,照看孩子,送她丈夫去医院,修暖气片,还有猫,还有因为出柜被父亲轰出家门和父亲决裂的少年。有老友兼后来的死对头鲁尼,还有不会修自行车的小伙子,每一次他准备死,都有事情把它拽回来。他一直是想死的,因为好像没有什么让他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死又是一个不着急的事情。因为善良,他尽可能想让自己的离开不对他人造成负面的影响,也因为善良总有一些事、一些人会牵绊住他,不让他死。

读巴克曼的文字总是能感到一股独有的、清冷的、治愈的感觉,字里行间全是北欧生活的静谧画面感,读完之后心里攒了很多的思绪想要整理,也有不少的灵感想要落地。他后来去索雅墓前说“线段你得在上面等我一阵了,我暂时没时间死”。因为有人在等他,他发现自己被需要了。

“每个人都想有尊严地生活。对不同的人来说,尊严是不同的。”索雅曾说。对欧维和鲁尼这样的男人来说,尊严只是成年以后可以自力更生,把不需要依靠别人视为自己的权利。掌控中存在一种自豪感,明辨是非的自豪感,知道该走哪条路,知道该不该在哪儿拧上螺丝。欧维和鲁尼这样的人还留在靠行动而不是靠嘴说的年代,索雅总是那么说。

欧维一生都在自食其力,他从来不求人,也从来不指望被谁需要。他认为尊严就是不用靠别人,但后来他发现允许别人依靠自己,和自己愿意为别人留下来也是一种尊严。在故事的结尾处,呼应上了开头欧维去买 iPad 的情节,是帕尔瓦娜的女儿过生日,想要一个 iPad,妈妈觉得太贵了说算了,小女孩跟欧维悄悄说了,欧维去了商店。店员问他要什么型号,欧维说要最好的。虽然在开头的时候只是体现出欧维这个老派的、固执的老头不好沟通的一面,可是他说出要最好的那几个字的时候,还是会让人感受到这个固执的老头对于他想爱的人,他想要对她好的人,是一种如何毫无保留的付出。

欧维出来的时候拎着 iPad 一边嘟嘟囔囔说“7995 克朗连一个键盘都没有,该死的土匪!”他把 iPad 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说“谢谢外公”,欧维站在那什么都没说。欧维最后走得很安详,葬礼那天来了 300 多人,他留下了很多钱,绝大部分留给了帕尔瓦娜。帕尔瓦娜用欧维留下的钱为孤儿设立了一个慈善基金叫索雅基金。

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鄙夷。我们其中一些人有足够事件认识死亡,他们得以活得更努力、更执着、更壮烈。有些人却要等到它真正逼近时才意识到它的但一次有多美好。另一些人深受其困扰,在它宣布到来之前就早早地坐进等候室。我们害怕它,当我们更害怕它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在于它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

时间是一桩奇怪的事情。大多数人只为了未来生活。几天之后,几周之后,或者几年。每个人一生中最恼人的那一刻可能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回忆比展望更多的年龄。当来日无多的时候,必须有别的动力让人活下去。或许是回忆。午后的阳光中牵着某人的手,鲜花绽放的花坛,周日的咖啡馆。或许是孙子孙女。人们为了别人的未来继续生活。索雅离开欧维的时候,他并没有一起死去。他只是不再活着。

死亡让活着的人害怕,但更可怕的是和它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欧维被留下,他不想面对这种独自一人,但后来他发现他也不是真的独自一人。欧维的善良是被父亲种下的,父亲教他如何对待世界,承担责任,信守承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索雅教他如何爱这个世界,她点亮了他,打开了他,让他从一个只会计算混凝土和螺栓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心疼、会牵挂、会妥协的人。他习惯了从索雅的窗户里看月亮,她走了那扇窗好像也就关上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如果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后天和明天也没有区别,那为什么要活到后天。后来这些炮弹一样的朋友让他发现,还有别的窗户可以看,帕尔瓦娜的窗户、吉米的窗户、阿德里安的窗户、猫的窗户,它们光线不一样,角度不一样,但它们也是窗户。索雅离开了,但她的一部分住进了欧维的身体里,当欧维选择收留男孩时,当他帮帕尔瓦娜带孩子时,当他去求人帮忙时,或者一部分事情是他身体里的索雅让他做的,他此后在其他窗户里看风景或许也是索雅在和他一起看。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欧维最终明白了这一点。索雅不在了,但他仍然可以带着被索雅改变的那一部分继续生活,他做决定的时候会想索雅会怎么做,然后他的选择会屈从于索雅的选择。她的灵魂住进了他的身体,借他的手去帮助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算是他自己的一本亡妻回忆录。

她相信命运。你在生活中走过的每一条道路最终都会“带领你到注定的归宿”。从来每当她念叨这些的时候,欧维都会含糊不清地应付两句就开始埋头拧螺丝什么的了,但他从来不反驳。对她来说,注定的或许是“某事”,这和他无关。

但对他来说,注定的是“某人”。

这难寻方向的一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的找到想做的事,或顺着命运的推力走到走不动为止。他找到的路是通向某个人的路,然后知道了想要什么,猜到会遇见什么,克服什么,选择什么,放弃什么。每一条路最终都会带领你到注定的归宿。对于欧维来说,归宿是一个人。那当那个人不在了,他就把自己变成那个人,然后他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变成他人的归宿。他也从被他人的需要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存在本身是需要回应的一件事。修好一个暖气片,听见一声谢谢,教一个人开车她真的学会了,收留一只猫看它把脑袋埋进手心,这些小小的回应让人感觉自己还在,还有用,活着对别人有意义,还能被人需要。人被需要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