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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最普通的人,生活也是一场非凡的冒险 | 《大雪将至》
今天是奥地利作家罗伯特泽塔勒的小说《大雪将至》,这也是很适合冬天的一本书,可能寒冷的天气总会让人感受到悲伤吧。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我觉得它整个的基调也会有一种淡淡的悲伤的感觉。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物艾格尔的一生,背景设定在 20 世纪动荡的奥地利阿尔卑斯山谷。主人公艾格尔他从童年一直到 70 多年后的死亡,经历了整个世纪的变迁,经历了从农耕传统到旅游经济,还有两次的世界大战,这些宏大的历史也成为他个人的生命背景的一部分,也可以说艾格尔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活着的故事。艾格尔是富农康茨施托克尔妻妹死后留下的孩子,4 岁的时候他被送到了康茨施托克尔这里生活。他总是被毒打,被歧视,有一次甚至被打断了右腿,留下了终生的残疾。因为去看医生太贵了,所以给他找了隔壁村的接骨的医生,可是接上的效果并不好。正骨师和他说,以后会慢慢长好的,就像生命里其他所有事情一样。
六个星期后,正骨师终于被叫来给他拆绑带了,那条伤腿已经像小鸡腿那么细了,而且腿从臀部斜着突出来,整个看上去有一些歪斜、扭曲。
“以后会慢慢长好的,像生命里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克拉默赫一边说,一边在一盆新挤出来的鲜牛奶里洗着手。
艾格尔慢慢恢复了气力,但是他的右腿就一直是弯曲的了,从此以后他不得不瘸着腿走过他的一生。他的右腿好像比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慢半拍,好像它在每走一步前,都需要一些时间思考,这步是不是值得它付出这么多的努力。
这句话似乎也成了他一生的解读,也就是说所有的伤疤都会结痂,痛苦终将习惯,或者就这样被承受,然后人总是要带着残缺继续往前走。成年之后他开始反抗康茨施托克尔,离开了农场去打零工。29 岁的时候他攒够了钱,用自己攒下的积蓄租了一小块地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又能够让他在这里对抗世界的一小片土地。他的生命里有两次可以算是改变他生命轨迹的相遇,第一次是在一个暴风雪的早晨,他救下了一个濒死的牧羊人叫羊角汉斯。他背着羊角汉斯下山,可是这个老人却在途中挣脱,冲回了雪山。羊角汉斯死之前和他说,死亡是一个寒冷的女人,似乎也是把这样的描述和印象种在了艾格尔的记忆里。第二次遇见是在同一天他回到村里的客栈,遇到了女佣玛丽。当玛丽放下杯子,衬衫轻轻擦过他上臂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甜蜜的痛楚。艾格尔给玛丽的爱就像他的人一样,笨拙、沉默又倾尽所有,他不知道如何求婚,但是他又很有仪式感。他很想给玛丽一个很有意义的又盛大的求婚仪式,所以他说服了工友在山坡上用浸透麻油的麻袋点火、做字给玛丽看,最后成型的 5 个字是“献给你玛丽”。
一个沉默的人,用他仅有的也是所有的办法送上原始又壮丽的浪漫,把他的情感给人、群山和黑夜一起看。玛丽答应了他,接着,他开启了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但是灾难总是没有预警的到来,在一个焚风呼啸的春夜,雪浪轰鸣而下,吞没了他的小屋,也带走了当时还在床上的玛丽。这一段的描写算得上冷峻,加上故事里大雪过后的寂静和虚无,人生的无常带来的极致的冷漠和悲伤,甚至在这种冷漠和悲伤之下,一切都显得很空,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为了逃避吞噬一切的悲伤,艾格尔选择去做别人都不愿意去做的危险的工作,做缆车绳索的维护工。这个时候感觉他的心态就类似于活着可以,死了也行。很克制的描写,就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雪,轻轻落下,覆盖在一切的苦难和悲痛之上,看起来一切平静,生活蓦然前行。
后来二战爆发,他想要去服兵役,但是因为残疾他被拒绝了,不过最后因为缺人他还是被征召了。他被送到了高加索山脉,在战壕里他和一个非常年轻的俄罗斯士兵隔谷相望,两个人都没有开枪,他们只是对视着,然后直到那个年轻的俄罗斯士兵消失。战争荒谬,环境寒冷,两个人虽然是敌对的身份,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好像也只是两个孤单的生命抛弃立场的单纯的对望而已。
俄罗斯士兵看着艾格尔,艾格尔也看着他,他们的四周除了冬天高加索山上早晨的寂静以外什么都没有。那之后艾格尔也说不清,他们两个谁先动的。不管怎样,俄罗斯士兵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艾格尔站了起来。俄罗斯人把他的手从枪上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然后就转过身,向高处爬了几米后在岩石间消失了,迅速而灵巧,一次都没有回头。
艾格尔继续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思考着。他明白刚刚是他的死敌站在对面,可是在敌人消失后,他却感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孤单。
后来他被俘,在苏联的战俘营里度过了近 8 年。在那里死亡是日常,希望是奢侈品。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偶然找到了一张纸和一个笔头,他给死去的妻子玛丽写了一封信,信里写的非常的平淡,说这里有工作有吃的,只是寒冷很糟糕。写完之后,他就把信埋在了土里。非常简单的描述,看着让人感觉很暖又很酸涩,它好像在这种非人的境遇里还在努力的抓着什么,或许是他的人性回忆,又或者是活下去的一丝希望。
直到 1951 年他突然被释放回到了故乡,但这个时候故乡已经面目全非,山谷变成了滑雪胜地,电车轰鸣,游客如织,他成了一个来自过去时代的残余品。他尝试做登山的向导,带着游客们游走在他熟悉的群山之间。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封闭。也可能因为太多年没有体会过情感和情绪的波动,所以他这一部分缺失了。他和别人相处的时候,面对他人的热情和好意,感到无所适从。他短暂的有过一次情感涟漪,是和一位女教师,但是他在这位女教师身上发现他无法爱她,似乎玛丽把他爱一个人的能力也一起带走了。
最后他独自居住在高山上的一个旧牲口棚里,记忆日益混乱,接着告别他的一生。他的生命最后又有两次和他之前的遇见相对应的重逢。一是羊角汉斯,几十年前消失在风雪中的牧羊人,他的尸体被滑雪的游客在冰川的缝隙中找到。时间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艾格尔发现羊角汉斯的躯体被冻在冰川里,在冰川缝隙里,就这样毫无变化的被保留着。可是羊角汉斯的出现到他再次出现,中间隔了他几乎一整个人生。另一个就是玛丽,某个晨雾弥漫的时刻,他在山上看到了那个“寒冷的女人”,一身素白,他看到那个女人撩起了头发,露出后颈上一个月牙形的伤疤。他向那个人呼喊,想诉说这漫长的一生,可是她没有回头,似乎玛丽已经作为了项冰雪一样的永恒寂静的意象的一部分。
故事最终的结局也非常平静,艾格尔的死亡宁静的到来。在一个冬夜,蜡烛燃尽,他就坐在月光里,想着明天要修补的窗缝,胸口一阵刺痛。他慢慢俯身,等待着下一个心跳的来临,直到没有下一个心跳。生命的最后,他想——
总的来说,他是能够满意的。他从自己的童年、战争、还有一场雪崩里活了下来。他从=从来都辛勤努力地工作,他的一生在岩石上凿钻过无数个洞,砍下了那么多棵树,估计那些树的木柴足够让一个小城市里所有的炉子烧一个冬天的火;他经常把自己的生命悬在天地之间的一根线上;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里做登山向导时,他解除了那么多人,尽管他对人依然并不了解。就他自己所知道的,他没有犯过大的错误,他也从来没有沉溺于世间的诱惑:酗酒、嫖娼或者暴饮暴食。他自己盖了一个房子,他曾经睡在无数的床上、牲口棚里和货车的装卸台上,有几个晚上甚至是在一个俄罗斯的木头箱子里。
他曾经爱过,从中也了解到,爱可以通往哪里。他看到了几个男人在月球上漫步,他从来没有陷入不得不相信上帝的窘境,他也不害怕死亡。他想不起来,他是从哪儿来的,最终他也不知道,他将要去向何方。但是,这生来死去之间的时光,他的一生,他可以不含遗憾地去回看,用一个戛然而止的微笑,然后就只是巨大的惊讶。
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讲述了一段属于普通人的但又处处是悲苦的人生。他的一生就好像是一场大雪、生命的酷寒、童年的冷遇、爱情的骤逝,理想崩塌,时代洪流,这些都是大雪,未至已至或是将至的大雪。故事里处处都是风雪,无论是环境还是境遇,还是说他对待一切的态度。风雪压他都不知道多少年,他从未赢过,他从未战胜过,他好像也从未想过要战胜,他就是这样和风雪共存着,承受着继续着生活。不管世事如何,他一直在这里。他的一生是这样的普通,又是这样让人唏嘘,但是他就像是一个容器一样,承载了他所有的一切。他和他的经历就是这样严丝合缝,他不曾挣扎,不曾反抗,就这样承受着和继续着。他在回到故乡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疤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故事。他来去一趟带了不少的故事,是岁月雕刻的纹路造就了一个人。
在这个故事里面我感觉最揪心的一段当然还是那场吞没了玛丽的雪崩,那场雪崩损失惨重,毁坏了农院、干草仓库、木板房、公司营地的厕所,带走了无数的牲畜。
人们用一台拖拉机或者仅仅用手把这些开始腐烂的动物尸体从雪里拉出来,与那些化为废墟不能再使用的木材一起烧了。好几天,空气里一直飘着被焚烧的肉的味道,掩盖了春天的气息。
春天终于到来了,雪堆融化了,这场灾难的整体规模也终于浮现出来。然而村民还是在周日一起走进教堂,感谢上帝的仁慈。因为只有用上帝的恩典才能解释,为什么雪崩只带走了三个人的性命:年迈的农民夫妇西蒙和黑德维希·约纳赛尔,他们的房子完全被雪覆盖住了,当人们清理到他们卧室时,才找到了他们。他们在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脸贴在一起,是窒息死亡的,和客栈的女工玛丽·濑泽恩巴赫尔——安德里亚斯·艾格尔年轻的新娘——一样。
我甚至觉得这一对年迈的死时也拥抱在一起的夫妻就这样相拥着离去也算作是一种幸运。他们几乎相拥相伴走过了一整个的人生,死亡也没能将他们分开。村民们感激上帝的仁慈,可是对于艾格尔来说,这是命运猝不及防的一击,他又成了一个被留下的人。他是私生子,4 岁的时候就被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此后就是一直是一个被留下的人。和玛丽一起读过的这段人生可能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质地柔软、触感温暖的一段了,如果没有这段感情他的生命可能会更加的昏暗平静,没有色彩,但是得到又失去好像更加的残忍。
整本书都没有非常煽情的语言,很多地方的表述过于平静,以至于看着的时候感觉会比煽情的文字看着更难受。寒冷不只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一种孤独和失去,像虚无,像死亡,艾格尔的一生就处在这种寒冷里,他的一生也没什么能称得上是英雄的壮举,只是一直很沉默,但不含遗憾。他在最后敢说自己不含遗憾地去回看,又何尝不算是一种英雄主义。
我经常听到一句话说“人不是活一辈子,人活几个瞬间”,好像在这本书里也是一样,线性的时间只是一个表象,那些充满爱的瞬间能够获得永恒的重量,而漫长的空虚的岁月则被不断的压缩,我们是谁取决于被哪些瞬间定义。我猜如果让艾格尔给自己的人生下一个定义,他一定不会说自己是一个从小瘸腿、一生孤苦的可怜虫,说不定在最后回看他会给自己的人生下的定义是玛丽的丈夫,是一个拥有过幸福的人,或者是一个见过阳光也晒过月亮的人。
上海前几天下雪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这个城市依旧喧闹,灯火通明,但是却又有一种万籁俱寂的、沉静的感觉。艾格尔的一生就像是一场落在人心上的雪,但是最终一切都被时间这场细雪温柔的无声地覆盖,最后将一切压实为一片澄净的洁白。寒冷的冬天总是让人情绪低落,所以难免也会思考如何面对生命中必然降临的冬天,在现在的生活里,或许不会再有书里那样极端的暴风雪,但是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生命里的大雪,事业、情感、健康,或者只是对时间流逝的枉然,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这些好像很多时候也没有办法去对抗,想要勇敢一点却不知道想用勇敢作为武器来对抗什么,所以或许安静的生活等待一切,接受一切,也是对生命的回应。以后再想起这些冬天,希望能记得的也是一些好故事,能够拿来支撑着人好好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