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了解他，这是因为您就生活在他身边……我们甚至对我们周遭的事物视而不见 | 《爱的荒漠》

今天是莫里亚克的《爱的荒漠》，这本书看着是讲一段复杂的情感故事，讲保罗·古雷热和雷蒙·古雷热父子二人同时爱恋一个女人玛丽亚·克罗丝的故事，但实际上也有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孤独。很多时候身边有亲人、有友人朝夕相伴，彼此内心却疏远，所有人都渴望被爱，渴望温暖，可是不会表达，互相猜忌，彼此封闭。每个人的心里又有不同的幻想世界，看不到真正的彼此。所以一直寻求理解和爱，但是也一直在错位，渴望却隔阂，孤独却求而不得。

故事里的父亲保罗·古雷热医生出身优渥，家事体面，父辈世代行医，他自身也是小镇上受人敬重的医生，是旁人眼中品行端正的温和良善的好人。大家想要的一切他几乎全都有，保罗却时常觉得自己正在被平淡又窒息的生活慢慢活埋。他拥有世俗的圆满，却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承接他的脆弱与孤独。他与富商之女露茜经人介绍结婚，没有太深的感情基础，婚后的日子循规蹈矩。夫妻两个人总是聊不到一起去，他的女儿出嫁了，儿子也很少和他交流，他好像有强烈的想要爱的能力和想法，但是没有能够表达爱的天赋。

有时，他沾沾自喜自己总算能够切中肯綮，并向雷蒙说了些预谋许久的话，可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他的华语带着挖苦并且语气生硬，这让他词不达意。不善表达情感一直让他饱受困扰。

……

之所以古雷热医生还能够被众所周知是个好人，不过是因为他的为人还能替他作证。他的善良藏于内心深处，被活活地埋没着，全靠他实实在在的所作所为替它陈白。他很难理所应当地接受别人的感谢，不是嘟囔几句就是不情愿地耸耸肩。

他是想表达感情的，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让别人感受到，只会做不会说在那个年代并不是缺点，可是就算家人不需要他的行动，也需要他的在场，可是他经常表现出来的状态就是他不在场。他与妻子露茜过了鸡同鸭讲的 40 年，露茜爱他，在乎他，每天围着他转，可是两个人聊的东西从来不同频。保罗想和露茜谈心的时候，刚开口要讲讲儿子，露茜张口就降到了他们的某一个佣人。露茜把头靠在保罗的肩上，她说我们很少能够谈心，可是她看着房间脱口而出却是一句“你又忘了关房间的电灯”。这就是他们的婚姻，每次快要靠近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说错话，然后一切归零。

保罗和儿子雷蒙之间隔得一堵墙更加的厚，但他们有一个唯一的共同语言就是玛丽亚。玛丽亚是他救治过的病人，是他人口中的荡妇，被保养的情妇。每当提到玛丽亚，父子俩好像突然能够说话了，当然这个时候父子俩也都没意识到他们爱上了同一个人。保罗爱玛丽亚，但玛丽亚不需要他的爱，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她失去儿子之后开解她的精神导师，一个圣人，一个能替她的堕落盖章认证的好人。而且玛丽亚觉得保罗实在是太无聊了，她对保罗的无聊实在是产生不了更深一步的爱。保罗每次想对玛丽亚表白的时候，玛丽亚都会用仰慕把他的话堵回去。有句话说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但或许仰慕也可以是距离理解很遥远的感情。它会把人往远方推过去，把对方神化、美化，爱的和看见的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样子，自带距离，无法平视，所以产生不了真正的理解。

加入玛丽亚对古雷热医生早已有过那么一念动心的话，他对她的爱情，于她而言还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遗憾的是，一个女人对眼前的男人很尊重甚至很尊敬，却又对他如此心不在焉！与他交往让她虚荣心得到满足，可是他让她觉得乏味！

保罗逐渐也感受到玛丽亚并不爱他的事实，人与人之间隔着无形的壁垒，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孤独枷锁里。书里直面人性缺憾、精神孤独与情感隔阂的部分，让整本小说后劲很大。说完保罗，然后来说被他爱了半辈子却从未真正看见过他的女人——玛丽亚·克罗丝。玛丽亚的母亲是一位独立要强的知识女性，原本希望女儿考上高等女子师范，成为一名体面的知识分子。玛丽亚本人也确实是爱读书、爱音乐、爱幻想的文艺女青年，可是她的文艺不是用来创作的，而是用来逃避生活的。她嫁给了一位助理军医，丈夫去世后，她为了生活，答应了老板拉鲁塞尔提出的替他照看房子的要求，然后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他的情妇。后来她的儿子弗朗索瓦得了脑膜炎去世了，失去孩子对玛丽亚来说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打击，从那之后她每天去墓园，把那里当成精神寄托。

去墓园，对我来说是神圣的义务。我决心无论晴天还是阴雨都会完成这项朝圣活动。在黄昏时分，我觉得离我的小天使最近，他就跟直到我会几点去一样，仿佛在等我。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是，正如帕斯卡所言，心灵有自己的逻辑。等我最后踏上六点钟那班电车时，我觉得很幸福，很宁静。

她把去墓园看作是神圣的义务，可能墓园也是她道德上的避难所。她很清楚自己活的不够体面，但她不愿意真正改变。她的解决办法是找一个好人来认可她，所以她需要保罗·古雷热医生。这个医生是全城公认的圣人，正直的好人。玛丽亚抓住他，把他当成自己的精神导师，不断地向他忏悔，向他索要认可。她说您是最高贵的人，您的存在就足以让我相信善良。她不爱医生，但他的精神和肉体(指治病)上都需要他。她给医生写信，前面是自己的剖白，后面是咨询自己的用药和针剂的问题。也就是在去墓园的电车上，她遇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中学生雷蒙。她在电车上凝视着他，她以为这是爱情，但或许里面也掺杂了一些带着母性的补偿心理。因为这个男孩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幻想能和这个纯洁的孩子在一起，幻想自己能够拯救他，被他拯救。这是玛丽亚对雷蒙的爱情的来源。

那张还有一点儿孩子气的面孔会让她想起死去的儿子，甚至她幻想靠近他时，心中也尽是炽热的羞愧。

她把雷蒙叫到家里，给他看儿子的相册，跟他讲弗朗索瓦的事，雷蒙全程心不在焉。她想的是一些纯洁的幸福，想的是一些母性的爱抚，纯洁的吻。可是雷蒙想的是对这种女人只要粗暴一点就好，她们就喜欢这种。

“要不是我知道他会回应我的把戏，要不是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说上话，我早就厌倦这种观察了…所以，在这个客厅里，我只想与他说说交心的话，给他一些母性的爱抚，与他交换几个安静纯洁的吻，但是，自己心里也要敢于承认，除了这种纯洁的幸福外，你也能预感到一片开放的禁区呈现在眼前；那里没有不可逾越的红线，那是一片可以任你慢慢沉沦的自由空间，那是一片你可以拿不小心当借口而闯入的灰色地带……预感到又如何呢？谁能禁止我们幸福呢？”

隆隆的雷声隐隐约约飘来，听着雨滴打落在树叶上，玛丽亚闭上眼睛，凝神沉思，想的全是这个纯洁(她更愿意相信他的纯洁无暇)少年那副叫她珍爱难舍的脸庞，而这时少年生怕躲闪不及被雨水淋个正着，正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思索：“巴比龙说应该来个强势点儿的，他说：‘对这种女人只要粗暴点就好，她们就喜欢这种……’”

直到他动手，她才看清她认为的纯洁的孩子没有那么纯洁，她自己也没有那么高尚。她把一个少年看成了填补空虚的工具，她把他赶走了。赶走雷蒙后，书里写玛丽亚倒栽葱从窗口栽了下去，是意外还是自杀，没有明说，可能更加倾向于一种意外。保罗·古雷热半夜赶来救了她。他正在病中，断食疗法让他虚弱无力，但是他还是不顾妻子的阻拦，来到玛丽亚这里，守了她一夜。

17 年后雷蒙再次见到了玛丽亚，她成了拉鲁塞尔太太，剪了短发，穿当季的新款裙子，出入巴黎的酒吧。她不再是那个在电车上凝视少年，在墓园里哭泣的文艺少妇了，她变成了一个体面的、无聊的中产阶级太太。当雷蒙再次坐在她对面时，她的反应是尴尬、冷漠，她不想回忆过去那些事、电车、花园、被推倒在长椅上，在她的生命中已经不重要了。她甚至问了一句“什么电车”。她本身常年孤独，渴望被爱，但似乎又对深度的亲密抱有恐惧。父子二人都对她动心，可她谁都不爱，谁都不懂。她看不懂中年父亲的执念，也看不懂少年青涩的爱慕。别人把她美化幻想，她也把别人美化幻想仰望，甚至顺着别人的情感游走，不愿深耕，一直在逃避。她会有痛苦，因为她既不能成为那种为了自由和爱奋不顾身的人，但是她也不愿意像一个真正的荡妇一样，心安理得的享受物质。所以她一直活在自己构筑的荒原。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玛丽亚·克罗丝堵上了荒漠里的最后一眼甘泉，如今只剩下黄沙而已。有什么比其中一方的躲躲闪闪能对爱情构成更大的威胁呢？然而，对方近在咫尺常常也是一种障碍。

或许她擅长表达，擅长写信，擅长想象，可是她没有实际的爱人的能力。最后来说雷蒙，他是这本书里我觉得既让人讨厌又让人可怜的一个角色。雷蒙是一个让所有人厌恶的中学生，老师们讨厌他，同学们躲着他，家里人把他当成家里的祸害。他邋遢，衣领发黑，指甲有墨渍，袜子往下滑；他粗鲁，在自修室偷看《阿芙洛狄特》，在小教堂用祈祷书遮着看色情杂志；他叛逆，老师们说他失去了信仰，这在学校里比偷东西还严重。雷蒙生来物质条件优渥，但他是彻底精神放养的孩子，父母感情淡漠，亲情稀薄，他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和真正的关心。没人管教，没人开导，没人教他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和尊重。或许庸俗是人的本能，自私、轻浮、情欲、消遣、虚荣、占有，这些都是人性自带的本能，不用人教，看见就会。但体面、尊重、真诚、克制、好好爱人，端正的三观，是长久的陪伴管教。正确引导，温暖的家庭教育才能慢慢教养出来的。本能不需要学习，克制却需要好好的教育。精神越匮乏或许越容易去抓取廉价低俗的情感。一个从小没人管教，精神空虚的少年，选择最最简单的刻板印象，最不用费力的那一套或许是一种必然。

亲情的空缺让他缺爱，不懂纯粹的喜欢，只会用学到的世俗方式看待感情，看待玛丽亚。他的爱慕肤浅又幼稚，同样雷蒙他也看不清自己，看不懂别人。他或许是没有爱的能力，也不懂如何表达的人，改变他命运的是玛丽亚·克罗丝的一个眼神。

后来雷蒙纳闷儿，为何在最卑微的女佣面前都会害羞的自己，在这个女人的目光下却没有这种羞耻的感觉。是的，没有羞耻，没有丝毫紧张。可能是因为在这趟车里，他觉得没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因缘可以把他和这个陌生女人牵扯在一起。但是，更关键的是，他在她的神情里读不到一丁点儿譬如好奇、讥讽和蔑视之类的东西。

对雷蒙来说，这一眼就是救命稻草。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脏孩子、坏学生、家里的祸害被看见了，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眼中。他开始注意卫生和着装，他变成了一个人，因为有人拿他当人看。他以为这是爱情，而且他的逻辑很简单，被看见等于被爱，等于可以被占有。于是在玛丽亚和他讲述自己去世的儿子时的泪水，被他解读成对于死人的利用。玛丽亚在想着给他一些纯洁的亲吻，带着母性的拥抱的时候，他想的是要粗暴的对待她，因为女人都喜欢被粗暴的对待。但是当他把玛丽亚摁在椅子上的时候，玛丽亚的眼神还有嘴角因为崩溃和恐惧下意识露出的微笑，让雷蒙误认为这是玛丽亚对自己的嘲笑。

她不知道她最初的一个眼神就早已把这个当时尚未定型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日后让许多女人尝尽引诱、缠绵和折磨的男人。玛丽亚·克罗丝原本想用爱的力量去塑造他，却在对他的嫌弃和鄙视中收工。

他离开了，但是从那天起对于玛丽亚的仇恨也留在了他心里。他发誓要报复，要通过报复所有女人来报复玛丽亚，要每一个被他伤害的女人脸上流的都是玛丽亚·克罗丝的眼泪。17 年后 35 岁的雷蒙在一家酒吧里再次看到了玛丽亚，他以为自己会恨她，他以为自己会羞辱她，可坐在她对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变了但好像又没怎么变。雷蒙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玛丽亚没有像他想的一样过的穷困潦倒，或者为之前对他的鄙夷付出什么代价，她只是过着她最想要的平静的生活。过往的一切不论是真的遗忘还是假的遗忘，总之对于玛丽亚来说可能都不再重要。所以在雷蒙提起电车的时候，玛丽亚回了一句“什么电车”。这让雷蒙感觉很无力，玛丽亚好像已经走出了荒漠，可是雷蒙他亲手把自己困在一片永恒的、爱的荒漠中。

所以这个故事不长，但是又很复杂。父子两个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但实际上讲的却是各自的疏远与孤独。故事的最后还让我感受到一种荒诞的感觉，保罗一辈子厌烦枯燥的婚姻生活，他看不见身边的妻子，在他最后病重衰败的时刻，所有的冲动、幻想全都醒了。他突然又看见妻子了，他突然发现好像家庭和妻子非常重要，突然想和身边的人好好在一起了，他也开始劝雷蒙要结婚。

他又做出清扫灰尘的动作，然后用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坐直了，略微朝向雷蒙，努力忘记自己的心事，把注意力全放在儿子身上，说道：“一旦工作稳定了，就结婚吧，孩子。”

雷蒙大笑着说不，古雷热医生转回脸来，重心又落在自己身上：“你不会明白活在家里的簇拥中是多么惬意……但就是很惬意！这样我们就会为家里其他人千担心万忧虑；这千万根针把血液全部抽到皮层，你明白这个道理吗？这样我们就会忽略自己最私密的伤痕、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所以，这千万根针就变得对我们不可或缺。你看：我原本计划等大会结束再回去，但是我实在等不及了：我要乘今天早上八点钟的火车……人生中重要的是得给自己找个庇护所。人生结束时和开始时一样，都得有个女人搀扶咱们。”

他自己一辈子婚姻荒芜、情感残缺，一生都没经营好关系，甚至都不算是善待自己，还要指引别人踏入同样的牢笼，去劝自己恶事做尽的浪子儿子一定要进入婚姻。他或许觉得人生到尽头，终于读懂了朝夕相伴的平淡生活，但他懂的方向似乎不太对。他好像忽然把婚姻当成了一种解药，当作填补灵魂空缺，安放漂泊灵魂的一个归宿。可是他依旧是自私的，感觉又回到了书名的《爱的荒漠》。没有人真正读懂爱，没有人真正救赎了自己。抱着这样的心态去建立家庭，把这种自私的剥削逻辑传递给下一代，也是一代代埋下荒漠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