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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上帝的最佳方式就是爱许多东西 | 《我的天才朋友》

今天是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新书《我的天才朋友》,巴克曼被誉为北欧暖心小说之神,如果没有听过巴克曼的名字,那或许听过他的一些代表作《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外婆的道歉信》、《清单人生》、《焦虑的人》。这本书是他沉淀多年的作品,里面也讲述了一些他自己和朋友的经历,主要讲述跌宕起伏的友情往事。很多的伏笔,很多巧妙的设计,一个一个细小的步骤和过程,如何的积累才让每一个人都在不同的苦痛和爱里,走完他们的命运。

故事从一个即将满 18 岁的女孩路易莎开始,她是一个在寄养家庭中长大的孤儿,孤独、活泼但又话痨,她有一张印着名画海景的明信片,这是她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在一次拍卖会上,她终于站在这幅价值连城的画作前面,所有人都认为海景这幅画画的是海景,可是路易莎说不对,它画的是人,是三个少年。这幅画的作者 C.杰特被誉为天才画家,据媒体报道,他药物成瘾,身体状况糟糕,甚至无法出门。现场的大人们看着这幅画窃窃私语,他们在商讨这幅画的价值,商讨这幅画可以摆在家里的哪一个部分,或者如果作者去世了它的价格会不会翻倍。可是只有路易莎她在这幅画上看到了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路易莎离开拍卖会,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他们一起在地上墙上画画,这个流浪汉画出了一串骷髅头,路易莎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流浪汉就是 C.杰特本人,也就是这幅名画的作者,她一直崇拜的想见的人。

尽管年龄相差悬殊,他们却一见如故,画家对路易莎的称呼是“我们的人”。志同道合,能聊到一起,对艺术有着相同的感触,在世界的规则之外,彼此认出彼此的灵魂。他们或许都算作“爱的囚徒”,但是能在彼此的身上找到归属感,或许这就是他们定义的我们的人。这时候一个叫泰德的男人找到了路易莎,他告诉路易莎画家已经去世了,他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产,买回了自己最初的这幅海景。临死之前,画家想要把这幅画送给路易莎,因为她是我们的人。路易莎觉得画太名贵了不敢收。可她孤身一人,她最好的在寄宿家庭的朋友小鱼也死于服药过量,所以她没有地方落脚。她追着泰德坐上了火车,漫长的旅途中泰德给她讲述了 25 年前的故事,关于这幅画里的三个少年,关于他们四个人的友情。

25 年前那时候的他们 14 岁,在那个夏天画家、泰德、乔尔,还有一个叫阿里的女孩。他们每个人都有非常悲惨的成长背景,乔尔的父亲是个酒鬼,经常家暴;泰德的父亲死于疾病;画家从小不被理解,遭受霸凌;阿里的父亲也喜欢喝酒,家里总有陌生人,她 10 岁的时候被陌生男人猥亵,从此她最大的也是最终的梦想就是想要过普通的生活。这样一群破碎的孩子,因为彼此,在爱里感到了安全,他们会一起对抗暴力,甚至面对死亡。轰轰烈烈的青春故事始于这样的一个小团伙。

对十四岁的人而言,

友谊和迷恋带来的感觉是相同的,

是来自同一颗星星的光。

他们的友谊和爱让彼此昏暗的生活都被照亮,乔尔虽然自己处境艰难,但是他一直在努力拯救身边他爱着的每一个人。他看到报纸上有一个绘画比赛,想要让画家去参加,想让他赢得这个比赛,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小镇。他们去筹钱,乔尔甚至投了自己家的车去卖,为了给画家买颜料,想尽一切办法,他想要让画家画出让所有人认可的画。阿里说想要画家把所有人都画到画上,于是画家画了,但他只画了三个人,画了他的三个朋友,他自己是作为画布上方的空气、朋友周围的一切存在着。

艺术?那是一种语境。

乔尔的坏爹很快就会站在门口。再过几天,他最好的朋友即将开始创作一幅世界名画。二十五年后,也许有人会非常非常仔细地观察它,然后看到画家在码头上的那群少年旁边画了什么。

花。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夏天,后来阿里搬家离开了,而画家准备参赛时才发现那是少年绘画比赛,他的年龄已经超了。他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可是没有人为此太过于后悔内疚,更多的是他们想要让画家画出那幅画这件事里,他们各自都找到了一部分生活的意义。

泰德在火车上告诉路易莎,他失去父亲时葬礼上画家低沉的自语,一遍遍地说“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用你狂野而珍贵的生命”。这是马莉·奥利弗诗作《夏日》的结尾,在他们 14 岁那年,在死亡临近,在死亡降临身边时,画家一遍一遍念给他们听的诗句。14 岁好像很小,但又好像不小了,足够经历很多,也足够感知到悲伤和生活施加的难以忍受的虐待了。在火车上中途发生意外,火车被迫停下维修,路易莎觉得也就一起走到这里吧,于是她下了火车离开了。10 分钟之后泰德醒来发现路易莎只留下了一幅画,于是他匆匆抓着这幅画下去追,把行李、那幅名贵的画,还有画家德骨灰都落在了火车上。他们重逢后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带着他们去追火车,意料之中的没有追上,他们去了失物招领处,但因为夜深失物招领处已经关门了。不过在火车上他们碰到的一对带着婴儿的年轻夫妻把他们的东西带到了失物招领处正好碰上还给了他们。除了骨灰其他都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们最终回到了画家和朋友们生活过的地方,见到了年老的乔尔,以及一个画家曾经认识的看门人——克里斯蒂安的母亲。由这些故事中的人将故事的结局慢慢拼凑完整,讲给路易莎听。

那幅名贵的画他们像“偷”一样把它悄悄留在了博物馆,不久后火车乘务员联系泰德说画家的骨灰在她这里。在故事的结尾处泰德说他想要做一名监狱老师,乔尔想要开工作室。他们送路易莎去了美术学院,而路易莎后来遇见了一个少年,她对泰德说“我又找到了一个我们的人”,故事还在延续。几个被生活碾压过的孩子也做过一些让社会憎恨的事情,比如说在超市骗硬币,编一个需要解锁购物车的谎,向来来往往的人讨要一些硬币。他们在规矩之外、框架之外,鲜活不受拘束,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他们有无数个可能会黑化的节点,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划向黑暗。因为不幸,他们对生命里的阳光更加执着,甚至执拗到有些疯狂,这或许就是少年气。少年人的感情总是更明亮一些,真挚一些,比成年人少了太多的杂质。年轻一点的时候恨不得拿出全部的力气去对待生命里曾经有过的缘分,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有给不完的爱,而且那种给是真的不求回报,甚至都没有想过“回报”这两个字。可是随着见识、阅历等等增长,好像很多爱人的能力也在消失。他们逐渐都被世故、被权衡、被更多的自我保护替代,然后我们花很长时间经历了很久才能意识到,哪怕是最要好的、最放不下的人,也只能在生命中相互陪伴一段,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再爱也不可能。

然后我们都这样装模做样的变成了大人,可是什么是真正的大人呢?39 岁的泰德在路易莎眼里是一个绝对的大人,可是他自己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身份。乔尔小时候救过一只小鸟,他偷偷送到泰德住的地下室,等他们养好它,放生它,乔尔叫来妈妈一起看,然后他看着妈妈说“可是妈妈,你也没有长大呀”。画家金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教育,可是他画出的画总能让人啧啧称奇,他跌跌撞撞地成长,直到死亡来临,也没能成为游刃有余的大人。他以前经常画蝴蝶,他喜欢画带翅膀的东西,直到他遇到这个叫克里斯蒂安的看门人。

克里斯蒂安的胳膊上有一串骷髅纹身,克里斯蒂安说艺术是巧合,爱是混乱。这个人的年纪不算小了,但她自己也没办法成为把墙刷成白色的人。可能用克里斯蒂安的话说,他大概永远做不了这种循规蹈矩的、无聊的成年人吧。后来克里斯蒂安死于心脏病,画家开始画骷髅,好像那些骷髅画出来的时候克里斯蒂安还存在着,还存在他的笔下。这些骷髅头并不总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它们甚至是明亮的、有希望的。

我看到过一个说法说,——在哪个年纪相遇的人,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再见面,始终都是那个年纪。在重要的人眼中,我们或许永远都会停留在某一个特定的年纪。如果说无法变成真正的大人,偶尔不被世界理解,如果这样能感受到幸福,又有什么不好呢?人在面对朋友时,往往会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而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可能就停留在某一个特定的年纪。或许一些人在识别朋友的时候会发现这个人是我们的人,哪怕年纪不同,但此刻我们是拿出了身体里 14 岁的彼此在交流。

路易莎的朋友小鱼生前说,上天堂意味着你可以在人生中最好的瞬间里选择一个,然后永生生活在这个美好的瞬间里。或许还是那句话,人不是活一辈子,人是活几个瞬间,存在过就是他的意义。回望这个故事,回望里面或好或坏的每一段,明明每一个人都有灰暗的人生,可是这个故事看着并不灰暗,只是觉得很治愈和明亮。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说夏日,用夏日指代生命的过程,指代生命里出现的人,夏日是明亮的,是有温度的,是蓬勃的,那些少年人的故事也永远充满希望,因为他们还是如此的年轻,就像书里出现的那句诗的结尾——你打算干什么,用你狂野的珍贵的生命。

克里斯蒂安的母亲回答:“是艺术帮了我的忙。因为艺术是一种脆弱但精巧的魔法,就像爱一样,是人类对抗死亡的唯一防御措施。我们创造、绘画、跳舞、坠入爱河,这是我们对永恒的叛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我们的盾牌。文森特·梵高写过:‘我一直认为,认识上帝的最佳方式就是爱许多东西。’”

“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很酷。”路易莎低声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克里斯蒂安的母亲笑着说。

人类对抗死亡和破碎的防御措施,或许就像书里说的,创造、游戏、做傻事、叛逆、不务正业、讲愚蠢的笑话、坠入爱河,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很酷。想要充满勇气的活着,不害怕愚蠢的点子,想要始终有趣。世界上没有什么本身就应该如此,或许也不需要过多考虑某件好事可能的结果,因为那样或许就会像个懦夫。不敢爱得太多,或是唱的太大声。这个故事是由死亡开篇,小鱼的死亡,画家的死亡,整部故事像是活下来的人拼凑出的已经死去的朋友的一生,和与他们之间的热烈的青春时期的友情,但是读着读着却并不会感觉太多的遗憾和唏嘘,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在尽力去爱。我从这个故事里还看到了一种属于童话的质感,春生般的诗意,诗意般的春生,或许是因为那些美好的概念,同伴、信任、默契,有人陪伴,心意相通,互相成就。当这些存在的时候,过往就不再是枷锁,而是可依凭的基石。命运的尽头是救赎的晨曦,并非灰暗的永夜。

生活中我们可能树敌,但面对死亡时,我们会看到真相:大家都是同一物种,每个人所拥有的只有彼此,你今天去到的地方,我有一天也会跟着过去。

陌生人的手机将在世界各地震响,但也许响得最多的会是画家的手机,它的屏幕将在黑暗中无休止地明明灭灭,因为泰德会一次又一次地拨打那个号码。所望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就是它什么大不会给你留下。世界会因为失去某个人而变小,他的离开带给你的只有虚无,他的笑声引起的振动,他皮肤的气味,他的电话号码全都会消失。

这个对泰德来说意味着一切的人,怎么能变得……什么都不是?死亡的不可理喻让人发疯,忘记如何呼吸和走路,整晚都在黑暗的房间里跌跌撞撞地游荡嘶喊,拼命想弄明白世上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不再属于任何人的电话号码。

床上的画家闭上眼睛,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泰德只能辨认他的口形:“在墓碑上写‘这具棺材显得我胖吗’。”

这是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在生命的尽头,画家成功地让他所爱的人捧腹大笑,连每一面墙都欢快地唱起了歌,让你不由自主地相信上帝。

在故事结尾也是路易莎听到这段友谊故事结尾的地方,她说了一段话,她说“他是刚死的,对我来说他是刚死的,因为我刚刚才听到这个故事”。或许在讲述者的心里和听故事人的心里,朋友从未离去,所以才会给人一种刚死的感觉。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或许只要有人记得,那朋友也会以某一种方式一直存在着。

这本书它讲的是死亡,但是又看到了活着。它讲的是失去,可是又让人相信拥有。这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可是在合上这本书的时候也能够感受到漫长的、温柔的、夏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