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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黑塞的《精神与爱欲》,这本书我看了有一小段的时间,总的来说很好看,虽然不是完全很舒服的阅读体验吧。在这本书里面黑塞探讨了人性最深处的一些欲望,以及平时很难看到,看到也很难接受的动物性本能、原始的冲动,又有无处不在的社会规训。这本书还有一个名字叫《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这是两位主人公的名字,他们分别是精神和爱欲两个概念的肉身化身。纳尔齐斯是极致理性的修士,代表秩序、思辨、克制和彼岸的真理,是澄明的精神。歌尔德蒙则是被感性驱策的流浪者,代表着感官、体验、激情与此刻的欢愉、奔涌的爱欲。他们更像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被劈开的两半,彼此寻找、彼此映照,在分离与重逢中拼回最原始的整全的人性。几乎所有故事与思考都围绕这一对宿命般的友人展开,探讨的核心命题或许是人如何能在理性的规训和感性的召唤之间找到属于自我的动态的平衡之路。
黑塞的视角根植于时代,也根植于他个体的生命史。厚重的规训,他自己对于某些意向的执念无法避免,但是在这种局限里面,他探讨的命题越发的会体现出一种普遍性。比如性格和目标如何牵引命运,而命运表面看似不公,内里又是如何达成一种幽微的平衡。人们好像总是会很向往别人身上自己没有的那一部分,比如说冷静的人会向往活泼的人身上的炽烈,而那些随性恣意的人又会向往冷静的人身上的宁静。人向往自己失去的那一部分可能也会对其加以美化,因向往而美化,因美化而憧憬,或许爱也会因此产生。但是爱有可能很难界定,毕竟爱很复杂,我可能更愿意认为他们之间产生的是超越了情爱的灵魂深处的契合。或许不能和简单的爱划等号,但的确是一种爱的高级形式,基于灵魂的共鸣,精神的契合,就像太极图中互相追逐的阴阳鱼,在永恒的张力中完成生生不息的圆融。
最初歌尔德蒙来到修道院的时候,纳尔齐斯是这里天资最出众的人,已经被破格任命为教师,他们之间有一种很特殊的吸引,与其说是情感上的不如说是精神上的,与其说是精神上的不如说是命运上的。歌尔德蒙同样天资出众,他们惺惺相惜成为好友,不同的是纳尔齐斯深沉、理性,歌尔德蒙明亮、饱满、感性。歌尔德蒙的目标就是想要成为纳尔齐斯这样的人,可是纳尔齐斯和他聊天他却对歌尔德蒙说“你不适合这种生活,不适合成为一个苦修者,你需要的是到自由里去”。虽然说得对,但是这打破了歌尔德蒙一贯的追求,也打破了他之前的人生规划,让他感到痛苦。痛苦过后他意识到他好像确实过不了苦修者的生活,他是因为父亲和社会的规训才让他一直想要去成为一个苦修者,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他自己想要追求的。
他心里一直存在的母亲的形象,他将其称为夏娃母亲,或许也可以说是纳尔齐斯让他正视自己灵魂中对于母性以及母性代表和衍生中的意向的渴望、爱、欲望、感性,他正视自己对这些的追求。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父亲作为家庭的主导者,通常也代表着社会的规训和约束。而母亲更多的是给予孩子关爱和温暖的角色,是情感的寄托,所以在歌尔德蒙心里父性代表秩序、规矩、理性,母性则象征饱满、本能。又或许可以比作日神和酒神,希腊神话的阿波罗是光明、秩序之神,追求清醒与规则、克制本能冲动,像纳尔齐斯的苦修、思辨与自持,也像社会规训里的理性约束,酒神是希腊神话里的狄俄尼索斯,本能、狂欢、放纵,不纠结表象,直面痛苦与欲望,就像是歌尔德蒙的漂泊与体验。它们是尼采眼中人类精神的两大核心维度,表面对立,本质共生。
纳尔齐斯说,“你们这类人,有强烈而细腻的感知力,是天才、梦想家、诗人、情种,几乎总比别人、比我们这些学者更优越,因为你们的源头是母性,你们活在一切万有之中,被赋予爱的力量和体验的权利。而我们这些学者呢,虽然有时看上去像在领导和统治你们这些人,却不能活在万有之中,我们活在荒漠里。你们属于生命的丰盛、浆果的汁液、爱神的花园、艺术的乐土。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想;你们的危险是沉溺于感官世界,而我们的危险,则是在真空中窒息;你是艺术家,而我是思想家;你睡在母亲的怀里,我却在荒漠里独醒;照耀你的是星月,照耀我的是太阳;你睡觉会梦到姑娘,我却只梦见学生……”
纳尔齐斯是歌尔德蒙的引路人,也是他的彼岸。一个仿佛基于更高处的瞭望者,一个又如神明般冷静的旁观者,同时也是最懂得他的朋友。歌尔德蒙最初的冲动是追寻脑海里的母亲,他从小失去母亲,接受的是来自父亲的苦行僧式的规训。他一度以为冰冷的理性之路是自己的梦想,可是却并不符合他的天性,他选择听从纳尔齐斯建议的那一刻,便注定踏上了去寻找自由的道路。他触发去流浪、去探寻人欲望的根源,他的流浪之旅并不算顺利。流浪总是有很多的危险,他遇到了很多的女人,他学会了用花言巧语哄骗她们,他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很认真的爱,可是他的爱太短暂,而且并不管他自己抽离之后带来的影响。最初他将汹涌的欲误认做了爱的全部,他投身于感官的世界,通过身体的欢愉和痛苦来确认存在,他的生命恣意燃烧,直到一个叫莉迪亚的女孩出现。
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越肉体的精神牵挂,关于责任、关于让对方幸福的愿望。他对爱的认识更加清明,不再那么泥泞。动物性的纯粹的欲望逐渐过渡到爱与欲的交织,这是一种成长,他学会了理性和稍微的克制,学会懂得、尊重,他开始正视情感,不再一味的被欲望驱使,精神世界的满足有的时候对他来说比肉体上的满足更加的深刻,不过他依旧没有放弃习惯性的追求情欲上的满足,直到他被莉迪亚的父亲赶了出去,继续流浪。他走的时候莉迪亚给了他一颗金币和亲手织就的毛衣。一个同行者惦记他的东西,他反手将这个人杀死了。杀死一个人这件事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成为他一个长久的负担。他有的时候会感受到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痛楚,可是当他发现他的肉体上产生痛楚的时候,会结束他在精神上的惊慌和悔恨,有种残酷的诗意,仿佛疼痛带来的真实感能将他的短暂的从虚无的惊慌中打捞出来。他继续流浪,遇见了艺术,拜师学艺,他从艺术创作中找到了自己的灵魂的存在,找到了对抗时间与死亡的方式。
“它可以战胜无常。我发现,在人类生活的愚妄游戏和死亡之舞当中,有种东西可以留存下来,绵延不朽,它就是艺术。虽然艺术品也可能会在某一天消失,比如被焚毁、打碎,或者朽烂,但它们总能长过几代人的生命,并且在须臾的彼岸,构建一个无声的形象之国和一处处圣地。去参与这样的建设,对我来说真是件美妙之事,它带给我极大的安慰,因为这样一来,几乎就是将无常化作不朽了。”
他想,自己和所有人类一样,生命就这样一直流淌,不断变化,最终消融,但艺术家的创作,却能永久存续。他想,也许一切艺术,甚至一切神性,都源自对死亡的恐惧。
很多艺术家有很高超的天赋,却不能合适的表达自己,但是歌尔德蒙既是天才,他又很幸运。他从不匮乏,擅长表达。他学得很快能下苦功夫。所以即便他自知自己不是一个勤奋的人,不会变成完全勤勉的工匠,但他因为兼具天赋与热情,所以在艺术之路上走的也算顺遂。他可以持续很久的钻研,但也很难克服懒惰。他被命运眷顾,但又不是圣人。他有欲望,会卑劣会懒惰。人的成长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他逐渐从完全的被欲望支配,变成了逐渐向精神方面生发出思考而越发完善的人,他终于发现爱欲带来的温暖和意义并不是活着唯一的意义。他有的时候会想念纳尔齐斯,可是抵达他成为他却是他此生不可能做到的。他雕出了一副近乎完美的圣约翰的雕像,灵感就源于挚友纳尔齐斯。
“您知道的,这尊雕像并非参照我自己的模样,而是参照我挚友的模样来塑造的。他才是那个把明朗与宁静带给这个形象的人,不是我。我其实也不是创造这个形象的人,是他把这个形象放到我的灵魂里。”
我们看到什么,理解什么,触动什么,投射什么,敬重什么,这些都来自灵魂的最深处。看见一个人,看见他的哪一部分,把这一部分放进自己的生命,自然也会选择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所看到的所感受的其实也都是自己内心的一种投射。或许是具体的,又或许是抽象的。歌尔德蒙潜入孤寂冥思和流浪中,他继续去觉察痛苦,觉察死亡,他后来又带着这份感受离开了师傅。他说,我的心必须到自由里去,于是继续踏上了流浪之旅。他来到一个鼠疫爆发的地方,他见识了成堆的死亡,在这里他发现死亡是所有人都会面临的,就在那里等着所有人。
死亡是人类无法规避的东西,然而歌尔德蒙却期待着另一幅画,它会唱出不一样的死亡狂歌,那声音不是苍白残酷的,而是甜美诱人的,像故乡的召唤、母亲的气息。当死神把手伸入生命之中,那声音不该只是凄厉的、抗争的,也该是深沉的、深情的,有一种秋天般的充实感。死亡将近时,生命之灯应该燃烧得更明亮、更真挚,对于他人而言,死亡可能是斗士、法官、刽子手或严父,但对歌尔德蒙来说,死亡却可以是母亲或情人:它的呼唤饱含柔情,它的抚摸充满爱意。歌尔德蒙欣赏完这幅死亡之舞,便离开了这座修院。他觉得又有新的力量在吸引他走向师傅,走向艺术创作。
直面死亡让他更好的理解生命,生命的尽头是死亡,所以他更懂得珍惜,对生命的理解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的深刻。死亡让他意识到生命的有限,从而不再压抑自己的欲望,人性得到释放,神性也被唤醒。他回到了师傅所在的城市,准备带着新的思考开启新的创作,可是回去的时候发现师傅已经去世了。后来当他因为与伯爵情妇的恋情陷入危局,已经成为院长的纳尔齐斯再度出现救了他。二人重逢,他们分享各自的道路。纳尔齐斯和他聊生活与哲学家之间的积怨,聊思想或是情绪,聊世界的复杂性,它既残酷冰冷,又能给人慰藉,这就是世界的吸引力。歌尔德蒙说他这一路上发现艺术可以战胜无常,在人类生活的欲望游戏和死亡之舞中,有一种东西可以留下来,绵延不朽,也就是艺术。艺术的确能让人在生活中找到一些慰藉,它也是歌尔德蒙苦难人生的救赎,是灵魂的出口,也是归宿。也可以说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互为对方的艺术,他们互相影响,互相塑造。纳尔齐斯为歌尔德蒙准备了工作室,歌尔德蒙在这里用曾经寄予他的精神之爱的莉迪亚的形象雕出了一个圣女像。
然而歌尔德蒙注定还是要上路,流浪是他存在的方式,只有在路上他的心才是自由的。他依旧羡慕纳尔齐斯的宁静和淡泊,可是他也知道了纳尔齐斯的宁静是源于坚持不懈的斗争。歌尔德蒙离开之后,纳尔齐斯也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纳尔齐斯意识到他的这种秩序井然、严谨自律的生活无疑比流浪汉更好,可是循规蹈矩真的就比歌尔德蒙活得更好吗?
他这一生,都在不断地奉献自我,都在不懈地追求清明与公正。这样一种秩序井然、严谨自律的生活,无疑要比一个艺术家、流浪汉和登徒子的生活好得多、纯洁得多。可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看,从上帝的角度俯瞰,过一种循规蹈矩的典范生活,放弃世俗与感官之乐,远离血腥与污秽,埋首于哲学与信仰,就真的比歌尔德蒙活得更好吗?难道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只是为了规矩地活着,让祈祷钟支配自己的时间和行动吗?难道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只是为了研究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学习希腊文。并为此扼杀感官欲望,远离人世喧嚣吗?人类身上的感官和欲望,血液里的神秘冲动,甚至犯罪、享乐与绝望的能力,不也是由上帝所创造的吗?院长只要一想起他的朋友,这类问题就在他脑子里盘旋。
是啊,歌尔德蒙所过的生活,不只更天真、更富有人性,终究也是更勇猛、更恢宏的。他放弃了在世俗的彼岸过一种清白无辜的生活,放弃建造一座和谐优美的思想花园,并以无罪之身徜徉在精致的园圃间;而是投进残酷的激流中,置身于混乱的人间,去犯下罪孽,也去承受罪的苦果。也许这才是更艰难、更勇敢、更高贵的道路:穿着破烂的鞋子,流浪在森林里和荒路上,承受阳光和风雨、饥饿和困苦,享受每一分感官之乐,并用每一分痛苦来偿还。
生命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他们各自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缺失的一半。如何理解一个人身上的神性呢?纳尔齐斯身上的那种理性的、追求真理的克制的光辉固然是神性,但是纳尔齐斯却说歌尔德蒙虽满身尘垢血污,心中却有不灭的神性,丰沛的创造力,对生命本身毫无保留地热爱与拥抱,遵从内心去感知世界的勇气何尝不是另一种光辉的神性?世界是多元的,就像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冬天也有夏天。神明可以是高高在上的皎月,指点众生,但是他同样可以走到人世间,和最普通的生灵一起且歌且行。就像是日神和酒神,一个向内挖掘精神世界,一个向外体验万千生活,皆是对生命的尊重。追求极致的克制理性,和去万千世界进行各种不同的考验都是美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让自己获得满足。虽然说歌尔德蒙的放纵一定是伤害了很多人的,但这是他探寻自我的代价,也是会被文学美化的一部分,并不完全美好的过程让他最终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世界需要日神般的秩序与清明,也需要酒神般的奔放与创造。二者看似对立,但又是互补的。就像拿诗词来举例的话,一首诗的格律和情感,少了格律诗词就失去了形式美,少了情感诗词又会变得空洞。两者共同构成了诗词的艺术魅力。
故事最后歌尔德蒙伤痕累累的归来,生命将尽。纳尔齐斯对他坦白说,我的生活因为你变得多么的丰盛,我的灵魂因你保留了一处神恩可以抵达的地方,歌尔德蒙回应他说我人生的一半意义就是为了赢得你。他们彼此救赎,因对方的存在生命才得以完整。临终时歌尔德蒙视死亡为一种回归,他说——
“我希望死亡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就像初恋一样令人满足。我会不由自主地想,来接我的不是手执镰刀地死神,而是我的母亲,她会带我回到虚无和纯真里去。”
于他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动荡一生最终的解脱与安宁。生命本就玄奥,所以人们才会思考,会有不同的感悟。爱或许和死亡很像,所以我有的时候也会拿死亡来比喻爱,它们都终结一切,也创造一切。但爱比死亡更有意义,死亡终结生命,也让活着的人更珍惜当下;爱能终结孤独,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所以在故事的最后,在歌尔德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说感受到了幸福,对母亲的思念和渴望,一种安宁和永恒,这是他动荡一生的解脱。他就像是一支热烈燃烧殆尽的火把,他的一生沿途见过的风景灿烂,此刻余温犹存却已无憾。而纳尔齐斯将继续活在他的秩序里,只是心中永远驻进了一片歌尔德蒙带来的丰饶的荒野。谁的人生更有意义,这很难说,因为意义是很主观的判断。歌尔德蒙的意义在于体验的深度与广度,纳尔齐斯的意义在于精神的攀登与坚守。他们都依照本心而活,都触碰到了属于自己的神性。精神和爱欲,日神与酒神,理性与感性,是生命的两翼,一个完整的灵魂既需要理性引导,也需要歌尔德蒙式的感性的滋养,在永恒的互补和追寻中,人才得以窥见自身的复杂和崇高。如果用颜色来比喻两个人的话,我可能首先想到的是用蓝色来比喻纳尔齐斯,蓝色代表沉静,是大海的颜色,神秘或者某种秩序,也有让人能够安定下来的魔力;红色在我心里是炽烈的代表色,爱、欲望、燃烧、阳光、鲜血和灾难。但或许他们两个也可以是黑白色,神父纳尔齐斯纯粹、是信仰,他或许是白色;而歌尔德蒙复杂、混沌,或许可以是黑色。但是如果按照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来说,抛开那些被世俗抨击的部分,歌尔德蒙更像是一个纯白赤子,只跟随自己的本能行动;纳尔齐斯更像是剥离了很多,克制了许久,他需要一直抗争才能保持平衡,更像是沉静典雅的黑。分不清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生命轨迹一直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灵魂被劈开的两面,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满的生生不息的圆。最后无论是潜心向道的纳尔齐斯,还是浪迹人间的歌尔德蒙,他们都遵循本心的指引,就像歌尔德蒙说的,我的心必须到自由里去。顺从本心便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无论是追求精神还是爱欲,都是人生旅途重要的一部分,不被单一的理念束缚,去体验、去感受生命的全部。